
你有没有在青春期经历过那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尴尬时刻?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四下午。刚转来不到两周的新同学何辛蕊,在课间休息时忽然走到我课桌旁边,用全班都能听见的音量问我:“江同学,你的胸是真的还是假的啊?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她接着又说:“我妈说胸大的女孩儿都不自爱。你还穿这么紧身的校服,不会是想用你胸前这两坨大雷勾引谁吧?”
几个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我坐在座位上,手指紧紧攥着圆珠笔,指节都泛白了。余光瞥向第一排那个熟悉的背影——许慕,我的青梅竹马,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发小。以往每次有人找我麻烦,他总会第一个站起来维护我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展开剩余91%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声音。何辛蕊站在我面前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开不起”的表情,眼神里却满是得意。
我放下笔,拿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拧开瓶盖,站起身,对着她的头顶浇了下去。
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,校服衬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。
“啊啊啊!江颂你疯了!”何辛蕊尖叫起来。
“你这嘴阉了几年了,这么入味。”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,“嘴巴这么臭,我帮你刷刷牙啊。”
她狼狈地抹着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,精心打理的高颅顶发型全塌了。周围同学都看呆了,谁也没想到平时还算好说话的我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。
“我不过就是开了几句玩笑!”何辛蕊红着眼睛喊道,“同学之间至于吗?你就这么小心眼?”
我冷笑:“开这么大的玩笑累不累啊?我瞧着你累得脸上的妆都化了。要不要我再开一瓶,帮你好好洗洗?”
说着我真的伸手去拿同桌桌上没开封的水。
“江颂你敢!”她往后缩了缩,“这么多同学看着呢,你这是霸凌!我可以告诉班主任的!”
“哦——”我拖长声音,手停在半空。
这时许慕终于走了过来。他站在我和何辛蕊中间,眉头微皱:“好了江颂,何辛蕊平时就喜欢和人开玩笑。看在我的面子上,大度一点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有点陌生。
许慕有洁癖,特别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,连我都不例外。可他现在转过身,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,扔给了浑身湿透的何辛蕊。
“先披着吧。”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何辛蕊接过外套,脸上泛起红晕,小声说:“谢谢,我明天洗好还你。”
她把那件带着许慕气息的外套紧紧裹在身上,朝我投来一个胜利者的眼神。
上课铃响了。
我坐回座位,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放学后的画面——我在校门口等许慕值日结束,等了好久没见他出来,就回教室找他。结果在后门看见何辛蕊把他堵在墙角告白。
许慕拒绝了,和拒绝其他女生时一样干脆。
但不一样的是,他拒绝别人后都会直接离开,昨天却站在那里听何辛蕊说了好几分钟话。最后何辛蕊哭着跑开时,他还叹了口气。
中午我没跟许慕一起去食堂。他过来叫我时,我趴在桌上说不想吃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“那你记得吃点东西”,就自己走了。
午休结束,许慕和何辛蕊一起踩着铃声进教室。何辛蕊眼睛有点肿,但脸上带着笑。许慕坐下前看了我一眼,我没回应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,我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冲出教室,把许慕“等等我”的喊声甩在身后。
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。我在人群中寻找,很快锁定了一个和何辛蕊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——何辛蕊的妈妈。她正站在校门外的树荫下玩手机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她面前,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。
“阿姨您好,我是何辛蕊的同班同学。”
她抬起头,有些疑惑地看着我。
我提高音量,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:“何辛蕊同学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我说,是您告诉她,胸大的女孩儿都不自爱。她说我胸这么大还穿紧身校服,是想勾引班上的男生。所以我想问问您,这些话真的是您教她的吗?”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半。
何妈妈愣住了,手机都差点掉地上。
“阿姨,是不是太吵了您没听清?”我继续用清晰的声音说,“那我再重复一遍。何辛蕊同学说,您告诉她胸大的女孩儿都不自爱,她说我……”
“江颂!你胡说什么!”
何辛蕊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。紧接着一股大力推在我背上,我整个人往前踉跄,摔在地上。
手掌和手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,火辣辣地疼。旁边一位家长赶紧把我扶起来。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,拍了拍校服上的灰。
转身看见何辛蕊和许慕站在一起。许慕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,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。
“江颂,你怎么能这样?”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,正好按在擦伤的地方。
我倒抽一口冷气:“许慕,松手!”
“你需要向何辛蕊和她妈妈道歉。”他的声音很严肃,这是他要生气的前兆。
以前他这样的时候,我都会让步。但今天不行。
“我没做错,为什么要道歉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松手,你弄疼我了。”
许慕愣了一下,手下意识松开一点。我趁机甩开他。
“妈妈你别听她胡说!我没说过那些话!”何辛蕊急着向她妈妈解释。
“有没有说过,班上那么多同学都听到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如果不信,我们可以调监控。不过调监控需要教导主任批准,他肯定会看到那段录像。如果我没理解错,你那些话已经构成造黄谣和言语霸凌了。对了,你可能还不知道,我们教导主任最痛恨校园霸凌,上一个这么做的学生已经被开除了。”
周围家长开始指指点点。
“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?”
“家里怎么教的啊?”
“我女儿要是敢在学校这么欺负同学,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!”
何辛蕊脸色煞白,求助地看向许慕。
许慕又想过来拉我,我直接甩开他的手:“滚。”
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和许慕认识十六年,从来没对他说过重话。
他僵在原地。
何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突然抬手给了何辛蕊一耳光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这种话!丢人现眼的东西,快道歉!”
何辛蕊捂着脸,眼泪直掉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“大点声!没吃饭吗?”何妈妈厉声道。
“对不起!”何辛蕊几乎是喊出来的,然后转身就跑。
何妈妈尴尬地对我点点头,追了上去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肘上的擦伤,血珠慢慢渗出来。
“江颂。”许慕还站在旁边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……手没事吧?”
我没理他,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,笨拙地往伤口上贴。一只手伸过来接过创可贴,许慕蹲下身,小心地帮我处理伤口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我想抽回手。
“别动。”他按住我的手,动作很轻,“对不起,我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怎么了?”我打断他,“刚才你不是觉得我做错了吗?不是让我大度一点吗?”
许慕沉默了很久,贴好最后一个创可贴才开口:“何辛蕊她……昨天跟我告白,哭得很厉害。她说她在之前的学校被人排挤,转学过来想重新开始。我以为她就是说话不过脑子,没恶意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她可怜,我就该原谅她对我的伤害?”我抽回手,“许慕,我们认识这么多年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身体开玩笑。”
小学六年级发育比同龄人早,被男生起外号的时候,是许慕把那些男生揍了一顿。
初中被隔壁班女生造谣,说我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,是许慕拉着我去找老师澄清。
高一有男生传不堪入目的纸条,是许慕把纸条拍在对方桌上,当着全班的面警告他再敢乱说就让他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。
每一次,许慕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。
直到今天。
“她跟你告白,你拒绝了她,所以你觉得愧疚,是吗?”我看着许慕,“所以你明明听见她说那些话,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出来。所以你把自己的外套给她,所以你觉得我应该‘大度’。”
许慕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知道吗许慕,”我背好书包,“有时候伤害你的不是陌生人的恶意,而是你信任的人的沉默。”
说完我转身往家走。
“江颂!”许慕追上来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想一个人走。”
那天晚上,许慕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。我一条都没回。
第二天到学校,何辛蕊眼睛肿得像桃子,看到我就躲。课间她磨磨蹭蹭走过来,放了一盒创可贴在我桌上,小声说:“昨天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,把创可贴推回去。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以前在别的学校,因为胸平被嘲笑,所以转学后就想……就想表现得厉害一点。我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,我就是……脑子一热。”
“你被嘲笑过,所以就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。”我看着她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同样的话伤害别人?”
何辛蕊哭了出来: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我昨晚想了一夜,我妈妈也骂了我很久。你能原谅我吗?”
“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。”我说,“但原谅需要时间。还有,如果你真的想改变,以后别再随便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,不管对方是男是女。”
她用力点头。
那天之后,何辛蕊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。她甚至主动加入了学校的反霸凌社团,用自己的经历去帮助其他被嘲笑的学生。
至于许慕,他连续一个星期每天早起半小时,绕路到我家楼下等我一起上学。我一开始不理他,他就默默跟在后面。
第七天早上,他递给我一个袋子,里面是各种进口的创可贴和祛疤膏。
“我问了医生,说这些不容易留疤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说,“江颂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不该因为觉得愧疚就要求你大度,更不该在她伤害你的时候沉默。”
我接过袋子:“你错的不只是这些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把自己的外套给她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许慕,你有洁癖,从来不让别人碰你的东西,连我想借你的外套穿一下你都不肯。但你给了她。”
许慕愣住了,然后突然笑了:“你是因为这个生气?”
“这不好笑。”
“那件外套我扔了。”他说,“当天放学后就扔了。我给她只是因为当时她浑身湿透,很多男生都在看。但我后悔了,那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。”
他认真地看着我:“江颂,我这一个星期想了很久。我习惯了保护你,习惯了有人欺负你时第一个冲上去。但这次我觉得何辛蕊可怜,觉得她刚转学需要朋友,所以我犹豫了。但我忘了,你才是那个被伤害的人,而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,第一时间应该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我说。
许慕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。”我补充道,“所以你的沉默比任何人的伤害都让我难受。”
他长长舒了口气:“吓死我了。那……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我保证,以后不管什么情况,只要你需要,我一定站在你前面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许慕跟上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:“豆浆,你最喜欢的甜度。还有这个,”他又掏出一个饭团,“你上周说想吃的金枪鱼口味。”
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“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。”我说。
许慕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好!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,明天给你带!”
后来何辛蕊真的变了。她不再用尖酸刻薄的话武装自己,反而成了班上最热心的人。毕业那年,她在同学录上给我写:“谢谢你当时没有轻易原谅我。你让我知道,伤害别人不是获得关注的方式,真正的强大是敢于承认错误并改变自己。”
至于我和许慕,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。他到现在还是会在我被不开眼的人骚扰时第一个站出来,不同的是,他现在会先问我:“需要我处理吗?”
而我会根据情况回答:“需要”或者“我自己来”。
青春期那些尴尬的、伤人的时刻,最终都成了让我们成长的养分。而真正的好朋友,是在你走偏时敢把你拉回来,在你受伤时绝不要求你“大度”的人。
现在的我,依然会穿合身的衣服,不为取悦谁,只因为我喜欢。如果有人再对我的身体评头论足,我会平静地告诉他:“这是我的身体,与你无关。”
而许慕会站在我身边配资的好处,补充一句:“她说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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